这在我的印象里，“湘西”两个字，往常总与悍匪、赶尸、盗墓之伦相关联，即使是在朗朗的乾坤下，似乎也透着血色的恐怖，是令我不敢靠近的苗蛮之地。
　　这些年的旅游宣传势头强劲，凤凰，作为一个湘西小镇，几乎到了尽人皆知的程度，她已经与丽江、西塘等一起，被并尊为中国古镇的范本。
　　在我醉心于云、贵、川的宏大瑰丽之后，有一天，忽又想起了湘西。于是翻阅历史，摘取湘西往事，这便发现：湘西，除了远古蚩尤与炎黄血腥争战的惊心动魄，也有沈从文书里苗家阿妹翠翠的质朴单纯、有黄永玉画中家乡古镇凤凰的浓墨古拙。
　　于是那点知识分子的痴劲又上来，起心要走一遭了。
　　去吧、去吧，去一次湘西！目标是张家界和凤凰——这是湘西很有代表性的两个地方：如果说张家界矗立着湘西奇诡的山般风骨，那么凤凰则流淌着湘西素朴的水样柔情……

　　本篇暂且不说张家界的鬼斧神工，经一番周折换车，我与大治终于抵达了凤凰古镇。在临江的吊脚楼客栈释放了行李，只带着相机到街市上，且行且看、且拍且叹，不知不觉到了沈墓。

【沈墓】

　　凤凰的开发少了沈从文便少了个由头，所以看凤凰毕竟要从沈从文看起。
　　沈从文，从凤凰走出去的苗族人。现代著名作家、乡土文学之父。从三十年代起便开始用小说构造他心中的“湘西”，著有《边城》、《长河》等名篇，展示了乡村生命形式的美丽，并籍此提出了他本于自然，回归自然的哲学理念。
　　但沈从文被更多的人记住，恐怕还是源自凤凰的知名——如今，说到沈从文便不能不说凤凰，说到凤凰也必定少不得提及沈从文。我想，恐怕沈先生生前也不会料到，他的名字会和故乡结合得这样紧密。
　　其实沈墓是算不上什么景点的，只一块五彩石，真是出乎意料的简单！但在墓石旁斜倚着几束新鲜的花儿，料是游人墨客的拜谒吧，在雨润的石径上却显出出乎意料的热闹——原来，死去的日子也未必是想像中那么孤寂清冷的啊！

【泛舟】

　　拜过沈从文，想起另一个与凤凰有着莫大关联的人，凤凰的美经由他的笔更直观地呈示给世人：他是黄永玉。
黄永玉是出生于凤凰的土家族人，所受正规教育极少，早年便显示出卓越的绘画和文学天分，为一代“鬼才”，在海内外享誉甚高。他笔下的故乡小镇浓墨重彩、绚丽灿烂，像是永远充满了阳光——我想感受一幅画最好的状态便是置身于画中，于是便去泛舟。
　　从沈墓下到江边，候客的农家小舟不少，随脚踏上一条，在船家的橹声哎乃声中，我被推入画里。
　　沱江宽而阔，江水轻涌，泛着水腥，时而被雨滴击出圈圈涟漪；吊脚楼依江岸而建，鳞次栉比；四周是青山，连同绿的树，在水中扭出绚丽的倒影；江心两排跳石、苗装的姑娘穿梭来去；跳石一头的古城墙下，有卖花的、洗衣的妇人……当然，除此以外，还有虹桥！

【虹桥】

　　有山便有水，有水就有桥：虹桥是凤凰的重要标志性建筑。
　　在黄永玉的画里，虹桥还是单纯的廊式拱桥，在每一个雨后的晴日，扮成一条美丽的彩虹横跨沱江。
　　现在的虹桥，盖上了楼阁，成了一座漂亮的两层风雨桥，可惜底层走道旁一律设成卖旅游纪念品的铺子，所以也无法从桥上的木窗眺望沱江了。二楼的窗边倒可以观景，但上楼时却是要收取费用的，与其他景点实行联票，148元，不许单买。不仅是虹桥，连沱江最精华段的乘船泛舟的权利也被包含在内，若不肯买联票，便只能乘农家的小舟，由沈先生墓地码头开始，往西划，但那一段，因岸上的建筑不算古城保护范围，零零落落，风格杂陈，视觉效果是远不及古城内的。
　　或许这里有保护与经营的两难，我并不想单纯站在游人的立场上指责官方，还是把虹桥留在我的相机镜头里吧，如此亦足矣！

【夜晚】

　　凤凰人将凤凰的夜晚出售给了外来的年轻人，那些真假洋鬼子、愤青和文青们，凭他们去嘶喊胡闹。
　　似乎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唱什么、跳什么、尖叫什么，没有艺术的章法和美感，只是喧闹和混乱罢了。也许，他们只是想在这样的莫名其妙的喧闹和混乱中表达自己对生活的满足与不满足，对人生的希望或失望吧。我想即使我能稍稍体会他们一些，但我并不能认同他们。
　　我不惯那些咖啡与酒的伪古镇文化，我爱的，是那真正本土的、素朴的宁静，爱那些别处没有的民俗风情。但我别无选择，我能做的，就是不住在有酒吧的那一边而已。
　　雨后的沱江水势汹涌，对岸是按耐不住的喧嚣，这里却是吊脚楼上的闲逸。
　　我和大治关了灯，坐在江边的阳台上吃小吃、泡功夫茶，中间也喝了两口白天从苗家小酒坊买来的猕猴桃酒。不知道是离江太近，还是酒劲凶猛，不免有些眩晕——这种眩晕是叫人有些飘飘然的、可以权且享受着的那种不真实感，在这种不真实感中，我觉得自己在品饮的，并不单单是茶或酒，也是湘西的风情！
　　不远处虹桥上方挂着一轮明月：虽是古人不见今时月，好在今月曾经照古人！在这边城之夜，我也不妨望月怀古一番。
　　困了，便将酒、茶和一应的吃食放在阳台上，且去睡了。这一夜，大治便总疑心有人来偷吃他的酒。可是，除了这江中的水鬼或者蚩尤，还有谁会来呢？

【清晨】

　　在吊脚楼的木床上醒来，恍惚了片刻才想起身在凤凰。不及洗漱，一骨碌翻起身，推开仿古的木质移门，沱江的如画的风景便扑面而来，拥抱了我。
　　江水奔腾未休！
　　有雾，空气也是湿漉漉的，虹桥和那些吊脚楼子都像刚洗完澡的样子。
　　清晨6点，街上没有一个行人，过了一会儿，清洁工人来清扫垃圾，再过了会儿，河边有了捣衣的妇人。有时候载完客的小船逆流划回北门码头，经过我住的吊脚楼下时，那长长的橹杆便撞到我的栏杆——我想，倘与船家开个玩笑，将他的橹杆抓住，会怎样呢？再过了会儿，便有了两两三三的游客，游客们的手上多半都拿着相机，拍这虹桥、这风车、这吊脚楼、这跳石、这沱江，但按罢快门，也都照例离开，不作停留。
　　不知怎的生出一丝欣慰：虽然凤凰的夜晚覆盖了外来的喧闹，但白天的凤凰依然属于凤凰人自己，尤其是游客和商家还未醒来时，空气里有那种岁月沉淀下来的宁静，这大约是古镇最好的时刻！
　　转身看到床头放着昨日在虹桥的书摊上买的《湘行散记》，那是沈从文在回凤凰途中给妻子的书信札记——那就看看书吧，我以为，在凤凰、在清晨宁静的沱江畔，听着水声，读沈从文的足迹，恐怕是最合时宜的了。
　　看书之外，当然还有写作，这是我旅行的惯例。但此时，我其实并不很愿意写作——昨夜喝酒的眩晕似乎还在记忆中，我慵懒地靠躺在藤椅上，看云落在江中，柔软地变换身姿，水静静地朝它要去的方向流动，在过去、现在、或未来的某年某月某日，都是如此……这初夏的晨光如此柔软，如果我会画画，这会便画，但我不会！
　　那么，不如闭上眼睛听吧：有水流涌动的哗哗声，小船划过时的橹声，两岸浣衣妇人捶打衣物的声音，此起彼伏。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几声钟磬声，是何处的寺院？或是镇上那个准提庵？！......

　　当我完成这段旅行体验的记录时，已经是离开凤凰一年多以后了。
　　历史与现在，清晨和夜晚，声音和画面，他们像零散的拼图慢慢在我脑中拼出凤凰的样子：她仿佛唯美的青蓝色的电影镜头，又似乎褪了些色的彩色水墨画，古旧中透着浓艳，纵使已不及沈从文笔下的质朴，也无复黄永玉画中的灿烂，但总算还保留着边城的风情，供我怀念回味。
　　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几声钟磬声，是何处的寺院？或还是凤凰古镇上那个准提庵？！……